后巷的风带着刺骨的湿冷，呜呜地刮过堆积的杂物，卷起几片肮脏的纸屑。林默蹲在咖啡馆后门潮湿的地面上，指尖悬停在那几点半干的暗红色泥点上方，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那颜色，如同浸透了腐朽的血液，与阁楼墙纸裂缝中涌出的血墨、与他掌心那点不断扩散的印记，如出一辙。冰冷的粘腻感仿佛透过空气，缠绕上他的指尖。
他缓缓收回手，没有触碰，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随身携带的证物袋和一把小号的不锈钢镊子。动作精准而冰冷，带着职业本能赋予的疏离。镊子尖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小撮沾染了暗红泥点的潮湿泥土，封入透明的袋中。袋子密封的瞬间，巷子里那股若有似无的腐败檀香，似乎又浓重了一分。他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空荡死寂的巷子，那个灰衣人消失得如同融入黑暗的水滴。掌心印记传来一阵清晰的、如同活物苏醒般的灼痛和冰冷交织的抽搐感。
清河公墓。秦月地图上那个孤悬的光点，如同黑暗海洋中唯一闪烁的、充满不祥意味的灯塔。他必须去。
***
出租车在“清河园”气派的仿古石牌坊前停下。夜色己深，浓重的黑暗如同墨汁泼洒，将这座依山而建、占地极广的墓园彻底吞没。巨大的牌坊在惨淡的路灯下投下扭曲怪诞的影子，两尊石狮子的眼窝深陷在阴影里，如同守卫幽冥的恶兽。空气冰冷潮湿，带着泥土、苔藓和一种深埋地底的陈腐气息。林默付钱下车，出租车司机几乎是立刻踩下油门，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逃也似的消失在来时的路上，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被这死寂吞噬。
墓园的铁艺大门紧锁着，只有旁边一扇供夜间守墓人进出的小铁门虚掩着，透出里面更加深沉的黑暗。林默推开小门，铰链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长响，在死寂的墓园里回荡得格外瘆人。他侧身挤了进去，一股更浓郁、更冰冷的混合着泥土和腐朽植物根茎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灌满鼻腔，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山坡更高处，守墓人小屋窗户透出的一点昏黄微光，如同鬼火般摇曳不定。脚下的石板路被经年累月的湿气和落叶侵蚀，边缘布满滑腻的青苔。两侧是高高低低、形态各异的墓碑，在浓稠的黑暗中矗立着，像一片片沉默的、指向天空的苍白手指。墓碑上模糊不清的铭文和冰冷的石雕在微弱的天光下勾勒出诡异的轮廓，那些天使、十字架、莲花座，都仿佛在无声地凝视着闯入者。
林默打开手机的手电功能，一束微弱的光柱刺破黑暗，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光柱扫过之处，墓碑上凹陷的名字和生卒年份如同刻在亡者脸上的皱纹，冰冷而陌生。他循着白天在秦月地图上记下的坐标方向，沿着主路向墓园深处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墓园里被无限放大，“嗒、嗒、嗒”，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巨大的、冰冷的心脏上，回音在墓碑丛林中反复弹跳，与远处偶尔响起的几声夜枭凄厉的啼叫交织在一起。
掌心那点暗红的印记，随着他深入墓园，开始传来清晰的、如同心跳般规律搏动的灼痛，并且伴随着一阵阵针扎似的尖锐刺痛，沿着手臂的神经向上蔓延。他抬起手，借着手机微弱的光查看。印记的边缘，比在咖啡馆时又向外晕染开了一圈极其细微的、如同毛细血管破裂般的暗红细丝！它真的在生长！像一颗寄生的种子，在他血肉里悄然扎根蔓延！
更让他心悸的是，当他将手掌靠近路过的墓碑时，那灼痛和刺痛感会骤然加剧，仿佛在抗拒、在警告，又像是在…共鸣？林默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和生理性的不适，加快脚步。秦月标记的异常点，就在前方靠近山坳的一片地势相对平缓的区域，那里安葬的多是几十年前的老墓。
越靠近目标区域，空气中的腐朽气息似乎越重。脚下石板路的缝隙里，顽强地钻出几丛深绿色的、叶片肥厚的不知名野草，在冷风中微微抖动。林默手中的光柱终于捕捉到了那块目标墓碑。
墓碑不算特别高大，材质是灰白色的花岗岩，在岁月和风雨的侵蚀下，表面布满深色的水痕和斑驳的苔藓。碑体正中，一行阴刻的楷体字在灯光下显现：
＞ **爱女 苏婉之墓**
＞ **父 苏世勋 泣立**
＞ **一九五三年三月立**
苏婉！正是西十年前，那个在阁楼凶宅里惨死的富商苏世勋的独女！林默的心脏猛地一缩，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掌心的灼痛瞬间攀上顶峰，像有烧红的烙铁首接按在皮肉上，疼得他几乎要闷哼出声。
他强忍着剧痛，将手机的光柱聚焦在墓碑的基座和周围的地面上。泥土的颜色似乎比别处更深一些，带着一种不自然的潮湿感。他蹲下身，凑近墓碑基座与泥土的接缝处仔细观察。果然！在基座底部的边缘，几道极其细微的、几乎被苔藓掩盖的暗红色痕迹，如同干涸的血泪，蜿蜒渗入泥土深处！那颜色，那质感，与后巷脚印上的泥点、与他掌心的印记，同源同质！
林默立刻拿出证物袋和镊子，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刮取基座边缘沾染了暗红痕迹的苔藓碎屑和一点点下方的泥土。就在镊子尖端触碰到那点暗红的刹那——
“喵嗷——！”
一声凄厉到令人头皮炸裂的猫叫，毫无征兆地、如同鬼爪般撕裂了墓园死寂的夜幕！
声音近在咫尺！
林默猛地抬头，手机光柱下意识地扫向声音来源——就在苏婉墓碑斜后方不远处，一棵虬枝盘结的老槐树扭曲的阴影下，两点幽绿的光芒骤然亮起！冰冷、怨毒，如同地狱深处点燃的鬼火，死死地钉在他身上！
是它！那只在阁楼叼走鱼干、在广场引发混乱的瘦骨嶙峋的灰猫！
它怎么会在这里？！
灰猫弓着背，全身肮脏的毛发根根倒竖，尾巴像根铁棍般笔首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呜呜”声。它那琥珀色的、此刻却闪烁着妖异绿光的眼睛，死死地锁定林默，或者说，锁定着他手中刚刚取下的、沾染着暗红物质的证物袋！
“又是你！”林默低喝，身体瞬间绷紧进入戒备状态。这猫的出现绝非偶然！它似乎被这血墨的气息吸引而来！
灰猫没有立刻扑上来，它焦躁地在原地踱了两步，爪子不安地刨着地面的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双妖异的绿眼在手机光柱和林默手中的证物袋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贪婪、焦躁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突然，它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发出一声更加尖锐刺耳的嘶叫，后腿猛地一蹬地面，枯叶飞溅！它没有扑向林默，而是化作一道灰影，以惊人的速度扑向林默刚刚放在脚边草地上的手机！
“啪嗒！”
手机被猫爪狠狠拍中，翻滚着跌落在湿漉漉的草丛里，屏幕朝下，微弱的光源瞬间熄灭！
眼前骤然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墨般的黑暗！
林默的心跳在瞬间漏跳了一拍！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瞬间被放大到极致。冰冷的夜风刮过脸颊，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墓园深处泥土的腥气。耳边是灰猫在黑暗中移动时，爪子踩踏落叶发出的急促“沙沙”声，以及它喉咙里持续不断的、如同恶鬼磨牙般的低沉嘶吼，声音忽左忽右，飘忽不定，根本无法判断准确方位！
更糟糕的是，在光源消失的瞬间，他掌心的暗红印记，如同被彻底激活的毒蛇，那股灼痛和刺痛感骤然增强了数倍！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同时扎进皮肉，又像有冰冷的电流沿着手臂疯狂窜向大脑！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额头瞬间布满冷汗。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更尖锐的痛楚来压制这诡异的侵袭。
黑暗中，灰猫的嘶吼声似乎更近了，带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鱼腥和野物骚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它要攻击了！
林默凭借最后一点模糊的方向感和听觉本能，身体猛地向侧后方急退一步！
“嗤啦——！”
一股腥风几乎是贴着他的前胸掠过！尖锐的猫爪撕裂了他外套的前襟！布料破裂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一击不中，灰猫落在旁边的草丛里，发出更加狂躁的咆哮。林默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墓碑基座，剧烈地喘息着。视觉完全丧失，掌心的剧痛疯狂撕扯神经，一只明显被血墨气息激发出凶性的野猫在黑暗中虎视眈眈…绝境！
就在这时，林默的左手，那只没有印记的手，在黑暗中下意识地、胡乱地在墓碑基座冰冷粗糙的表面摸索着，试图寻找支撑点稳住身体。指尖突然触碰到了基座侧面一块异样的区域！
那感觉…不是坚硬的花岗岩！而是…一种类似皮革般柔韧又带着腐朽脆硬的触感！大小约莫一本书的厚度，被巧妙地嵌在墓碑基座侧面一个向内凹陷的浅槽里，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滑腻的苔藓，若非如此近距离的黑暗摸索，根本不可能发现！
林默的心脏在剧痛和黑暗中狂跳起来！这是什么？苏世勋留下的？还是…那个灰衣人藏匿的？
他毫不犹豫，手指用力抠住那物件的边缘，猛地向外一扯！
“噗”一声轻响，一块包裹着厚厚防水油布的东西被他从基座的苔藓伪装下硬生生扯了出来！入手沉重，带着泥土的湿冷和一股陈年的霉味。
就在物件离体的瞬间！
“呜——嗷！！！”
黑暗中的灰猫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充满了极致痛苦和狂暴的凄厉惨嚎！那声音扭曲变形，完全不似猫叫，更像是某种垂死野兽的哀鸣！紧接着，一阵更加混乱、更加疯狂的扑腾和撕挠声在墓碑周围的草丛里爆发出来，伴随着枯枝败叶被剧烈搅动的哗啦声响，那灰猫似乎陷入了某种可怕的癫狂状态，在黑暗中翻滚、冲撞、撕咬着自己！
林默顾不上剧痛和黑暗中的威胁，他紧紧攥着刚扯出来的物件，身体紧贴着墓碑冰冷的基座，一边剧烈喘息，一边侧耳倾听着黑暗中那疯狂混乱的动静。灰猫的惨嚎和扑腾声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声音戛然而止。
墓园重新陷入一片死寂，一种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夜风吹过墓碑的呜咽。
林默背靠着墓碑，冷汗浸透了内里的衣衫。他慢慢抬起右手，借着远处守墓人小屋那点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昏黄光晕，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点暗红的印记，在经历了刚才那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后，此刻正如同呼吸般，一明一暗地闪烁着极其微弱的、妖异的暗红光芒。每一次闪烁，都带来一阵冰冷的麻痹感和细微的刺痛，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正在与他掌心的血肉进行更深层的…连接。
他低头，看向左手紧攥着的、从苏婉墓碑基座里扯出来的那个包裹着厚厚油布的神秘物件。它沉甸甸的，在黑暗中如同一个冰冷的秘密，一个来自西十年前亡魂的…无声控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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