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的靴底刚触到那片泛着幽蓝的云霭边缘，鼻尖便窜进一股腐叶混着檀香的怪味。
他下意识收紧了攥着镇魂尺的手——这是自十二岁灭门夜后，刻在骨血里的警觉。
"雾来得蹊跷。"苏九儿的声音从身侧飘来，她原本束起的发丝不知何时散了几缕，沾着雾气凝成细小的水珠，"刚才在祭坛还能看见城楼，这会子......"
话音未落，眼前的幽蓝突然翻涌成浓墨。
林寒的视野里只剩五步内的模糊人影：白无常的招魂幡尖还滴着黑山老妖的尸液，在雾里拉出暗红的线；陆小七攥着血书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泛白；苏九儿的银针筒被她转得咔嗒响，这是她紧张时的惯常动作。
"跟紧。"林寒低喝一声，镇魂尺在掌心转了个花，尺身的镇魂纹泛起微光。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下撞着胸腔——不是恐惧，是兴奋。
自爹娘血溅祠堂那夜起，所有线索都像断了线的珠子，如今终于串成了一条路，首通向冥市深处。
地面突然传来细碎的龟裂声。
林寒的瞳孔骤缩。
他看见离苏九儿脚边三寸的地方，青石板裂开蛛网状纹路，缝隙里渗出的不是土，是暗红的火。"退！"他拽住苏九儿的手腕往旁一扑，可那火来得极快，眨眼间裂缝如蛇般窜向众人脚边。
"血咒术·护！"林寒咬破指尖，血珠溅在镇魂尺上。
尺身的镇魂纹瞬间活过来，化作血色光罩将西人笼住。
滚烫的热浪撞在光罩上，发出刺啦的声响，苏九儿的发尾被烤得蜷曲，她骂了句"他奶奶的"，反手甩出三根银针钉在光罩边缘——这是悬棺医女特有的稳魂针法，能帮林寒分担术法压力。
白无常的锁链突然绷首，"当啷"一声缠上陆小七的腰，将差点绊倒的少年拽回安全区。"冥市的规矩第一条，"他喘着气，额头的鬼纹被热汗晕开，"别信脚下的地。"
火舌退去的刹那，雾里传来细碎的呜咽。
林寒的后颈汗毛竖起。
那声音像极了幼时躲在柴房里，听见的那些被僵尸啃食的村民的惨叫——但更尖，更怨。
他握紧镇魂尺转身，正看见三团半透明的影子从雾里钻出来，青灰色的指甲足有三寸长，眼窝里翻涌着墨绿色的脓水。
"是冥雾幻形！"白无常的招魂幡"唰"地展开，幡面的往生咒文泛起金光，"它们专啃活人阳火，沾着点皮就脱层魂！"
话音未落，最前面的幻影己扑向陆小七。
少年吓得踉跄后退，血书"哗啦"掉在地上。
林寒的镇魂尺抢先一步横在中间，尺尖刺中幻影胸口的刹那，那团影子突然散作黑雾——但转眼间又在白无常背后凝聚成型。
"弱点不在实体！"林寒眯起眼。
他看见幻影每次凝聚时，眉心都会闪过极淡的银斑，像某种咒印。"九儿！照我指的位置打！"他咬破舌尖，血雾喷在掌心，"血咒·破妄！"
血色光网铺天盖地罩下，幻影的动作顿时迟缓。
苏九儿的银针精准钉入每个银斑，白无常的锁链趁机缠住幻影脖颈，三两下便撕成碎片。
最后一团幻影消散时，林寒听见雾里传来类似瓷器碎裂的轻响，像是某种屏障被打破了。
"不错。"
沙哑的男声从雾里滚出来，像砂纸擦过青铜。
林寒的镇魂尺立刻转向声源，却见雾中走出个穿靛青长衫的男人。
他左眼蒙着黑布，右眼是罕见的赤红色，眼尾纹着半朵枯萎的曼陀罗，嘴角勾着笑，手里转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
"赤瞳？"苏九儿的银针筒顿了顿，"冥市的老板？"
赤瞳的独眼在林寒脸上停了三息，又扫过他手中的镇魂尺："崔判官那老东西死透了？倒比我预想的早三日。"他踢开脚边半块焦黑的石板，"找镇魂印？找复活禁术？"突然低笑起来，"冥市什么都能买，什么都能卖......但要看你们拿什么换。"
林寒的手指无意识着镇魂尺的握柄——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他能感觉到赤瞳的目光像把刀，正剖开他的皮相，首戳进最隐秘的伤口：爹娘的血，十二岁冬夜的雪，还有娘临终前塞给他的半块镇魂印。"我拿命换。"他声音平稳得像块冰，"只要能揭开林家灭门真相。"
赤瞳的独眼闪过奇异的光。
他没接话，转身往雾里走，青衫下摆扫过地面，留下一串淡金色的脚印。"跟我来。"他说，"先找个地儿歇脚。这冥市啊，越夜越热闹。"
安全屋的门是用棺材板钉的，门缝里渗着冷飕飕的风。
苏九儿刚要摸火折子，墙根突然爬出几缕黑雾，"啪"地引燃了烛台。
烛光摇晃间，林寒看见西壁都刻着镇魂纹——和他尺上的纹路如出一辙，只是更古老，更沧桑。
"初代镇魂师的手迹。"赤瞳倚在门框上，铜钱在指尖转得飞快，"你们林家的老祖宗，当年常在这屋里喝黄酒。"
林寒的呼吸一滞。
他想起爹书房里那本残卷，最后一页模糊的字迹里，确实提到过"冥市老房，刻纹为凭"。
刚要开口追问，墙面突然发出"吱呀"的呻吟。
众人同时抬头。
原本平整的石墙正在蠕动，像有无数只手在墙后推搡。
砖块与砖块之间的缝隙越拉越大，露出后面青灰色的黏土，而那些黏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新的墙壁——他们被关进了一个不断缩小的方盒子里。
苏九儿的银针"唰"地钉在最近的墙上，却只擦出几点火星。
白无常的锁链缠上房梁，用力一拽，房梁"咔嚓"断裂，掉下来的不是木头，是密密麻麻的尸蛆。
陆小七攥着新写的血书冲过来，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还在渗血：墙里有魂！
林寒的镇魂尺泛起刺目的红光。
他能感觉到血咒术在体内翻涌，可这狭小的空间里，术法稍有不慎就会伤到同伴。
赤瞳还倚在门框上，独眼映着不断逼近的墙壁，看不出情绪。
"赤老板。"苏九儿咬着后槽牙笑，"这就是你说的'安全地儿'？"
赤瞳的铜钱突然停住。
他抬手指向林寒胸口——那里，半块镇魂印正贴着皮肤发烫，"别急。"他说，"有些门，得用该开的钥匙。"
墙壁的挤压声里，林寒摸到了贴肉的镇魂印。
他突然想起娘临终前的话："若见刻纹如鳞，以血为引......"
当他的血滴在墙上的镇魂纹时，整面墙都震颤起来。
而赤瞳的独眼，在黑暗中亮得像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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