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专员的命令像冰冷的铁链，瞬间锁住了手术室里残留的最后一丝混乱。警员们穿着防水靴，小心翼翼地踏入浑浊的积水，开始一寸一寸地搜索地面。他们的动作带着一种压抑的谨慎，目光扫过每一寸被血污和水流覆盖的地砖，扫过翻倒的器械、散落的纱布，甚至刻意避开了老周那具焦黑枯萎的尸体，只在它周围形成一个令人不适的真空地带。金属器械被翻动时发出沉闷的碰撞声，积水被搅动的声音哗啦作响，取代了之前的警报和呼喊，却更添几分令人窒息的压抑。
林主任靠着冰冷的手术台，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压在上面，才勉强支撑自己不会滑倒。她低垂着头，湿透的头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目光空洞地落在苏晏被白布覆盖的脚踝位置。她仿佛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对周围的一切搜查都失去了反应。只有偶尔，当警员靠近那个翻倒的无菌器械盘时，她垂在身侧的手指会几不可察地蜷缩一下，随即又松开。
严副厅长站在稍远的地方，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木头。他的警服早己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僵硬的身形。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苏晏被白布覆盖的轮廓上，仿佛那白布下藏着什么能将他吞噬的深渊。老周临死前那扭曲的狂笑和爆裂的眼球，监护仪上那条绝望的首线，还有林主任那声嘶力竭的控诉，在他脑子里疯狂地搅动、轰鸣。他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被彻底击垮后的灰败，嘴唇微微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每一次呜咽都让他的肩膀剧烈地抽动一下，又被他用尽全身力气强行压下去。
“报告！排水口检查完毕！没有发现目标物！”
“报告！地面初步搜索完毕！没有发现可疑物品！”
“报告！尸体……尸体周围区域检查完毕！没有发现！”
警员的报告声一声声传来，每一次都让唐专员的脸色更沉一分。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反复扫视着整个手术室，最后，锐利的视线定格在那个翻倒的无菌器械盘上，以及落在盘边的那把手术刀上。
一名警员立刻会意，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
林主任的头似乎更低了一点，呼吸也屏住了。
警员小心地避开地上的血水，先是检查了器械盘表面和周围的地面，没有发现。接着，他尝试着抬起器械盘的一角。积水从盘沿流下。他查看盘底，依旧什么都没有。他似乎有些困惑，目光落在盘边那把手术刀上，犹豫了一下，伸手想去拿那把刀，检查刀柄和刀身下的地面。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刀柄的瞬间——
“够了。”唐专员冰冷的声音响起。
警员的手猛地顿住。
唐专员的目光从器械盘移开，落在林主任毫无生气的背影上，又看了看苏晏的遗体，最后停留在严副厅长那濒临崩溃的脸上。他的镜片反射着手术灯冰冷的光，看不清眼神。
“停止搜索。”他下令，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和决断，“保护现场。通知技术部门进行最彻底的痕检和物证采集。所有在场人员，包括医护人员，全部隔离，等候问询。”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苏晏的遗体，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把遗体带走吧。按程序处理。”
两名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立刻上前，动作利落却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漠。他们掀开白布，露出苏晏惨白安静的脸，颈部那狰狞的创口触目惊心。他们熟练地将他抬上担架，重新盖上白布。
白布盖上的瞬间，严副厅长身体猛地一晃，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浑浊冰冷的积水里！水花西溅！他佝偻着身体，额头几乎抵到水面，肩膀剧烈地、无声地耸动起来。压抑了太久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变成一种撕裂心肺的、绝望的嚎啕，在空旷冰冷的手术室里回荡，却被水流声和警员的脚步声无情地淹没。
林主任的身体也随着担架的移动而微微晃动了一下。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她的目光追随着那副担架，看着它被抬出扭曲的、水淋淋的手术室大门，消失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被彻底掏空后的死寂。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随着担架的消失，彻底熄灭了。
冰冷的水流依旧在冲刷着地面，冲刷着血迹，冲刷着老周焦黑的尸体，也冲刷着严副厅长跪倒在水中的、剧烈颤抖的背影。
唐专员最后看了一眼器械盘边那把静静躺着的手术刀，转身，风衣下摆带起一片水渍，大步离开了这片如同沉船残骸般的手术室。他的脚步声在湿漉漉的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
手术室里，只剩下水流声，和严副厅长那撕心裂肺、却仿佛被整个世界隔绝的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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