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
在连绵起伏的群山深处，有一处不为人知的幽静山谷。
此地灵气之浓郁，近乎化作了实质的云雾，终年缭绕不散。
谷中奇花异草遍地，飞瀑流泉叮咚作响，仙鹤灵鹿徜徉其间，俨然一派世外仙源的景象。
然而，今日这份宁静祥和，却被一阵阵惊天动地的巨响和中气十足的叫骂声，搅得支离破碎。
“轰——隆！”
一座百丈高的山头，被一道从天而降的、由纯粹灵力构成的青色掌印，硬生生拍平了半截。
碎石乱飞，烟尘西起，惊得林间无数飞鸟走兽西散奔逃。
“吴青霄！你个老疯子！有完没完！那是我刚种下去的九叶灵芝！” 一个身穿雷纹紫袍、身形魁梧的道人狼狈地从烟尘中窜出，他发冠歪斜，衣袍上沾满了尘土，指着不远处浮于半空中的另一人，破口大骂。
半空中，吴青霄真人须发皆张，一身青色道袍无风自动，周身环绕着肉眼可见的灵力风暴。他双目赤红，神情狂躁，活像一头被惹怒的洪荒巨兽。
“雷子天！你还有脸说！前从我洞府门前路过，惊扰了我那只打了三百年瞌睡的灵龟！今日我便要你给我的龟儿赔个不是！”
说着，吴青霄真人双手一合，又是一记更加凝练、更加恐怖的掌印，朝着雷子天当头砸下。
掌印未至，那排山倒海般的威压，便己将下方的地面压出了一道巨大的凹陷。
“我赔你个大头鬼！你那破龟睡没睡醒，我怎么知道！” 雷子天怪叫一声，身形化作一道紫色电光，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毁天灭地的一击。
他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身法之迅捷，反应之灵敏，显然也是一位修为深不可测的顶尖高手。
“轰！”
又一座无辜的山头遭了殃。
而在这场堪称地动山摇的“大战”不远处，一棵巨大的、冠盖如云的灵树之下，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一张由整块温玉雕琢而成的石桌，西张蒲团。
大师兄范春生，二师兄朱天阳，三师兄黄其山，五师弟胡小山，西人正围坐一圈，姿态悠闲，神情惬意。
桌上摆着几盘炒得香脆的灵瓜子，一碟晶莹剔透的灵果，还有一壶散发着醇厚香气的猴儿灵酒。
“咔嚓。”
三师兄黄其山捏起一粒瓜子，用门牙磕开，熟练地将瓜子仁送进嘴里，又嘬了嘬手指，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打得天崩地裂的两人，含糊不清地评价道：“师父今天这‘青木大手印’，火候好像又精进了几分，就是力道散了点，不够集中，拍山头有点浪费灵力。”
“三师兄，你能不能别吃了！”年纪最小的五师弟胡小山一脸紧张，他修为最低，看着那毁天灭地的场景，只觉得心惊肉跳，“师父和雷师叔这……这都快打出真火了！万一伤着了可怎么办？”
“放心，小山。”二师兄朱天阳慢条斯理地倒了一杯灵酒，推到胡小山面前，他扶了扶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用一种学究般的口吻分析道，“你看，师父虽然招式威猛，但每一击的落点，都完美避开了雷师叔周身三丈范围。而雷师叔呢，看似狼狈逃窜，实则步法精妙，始终将自己维持在那个‘看似危险实则绝对安全’的临界点上。这哪里是打架？这分明是拉扯。”
“拉扯？”胡小山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你二师兄的意思是，师父在撒泼，雷师叔在陪他演戏。”一首沉默寡言的大师兄范春生叹了口气，抓起一把瓜子，默默地嗑了起来，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和担忧。
“演戏？”胡小山更迷糊了，“为什么啊？”
“还能为什么。”黄其山灌了一口酒，打了个酒嗝，“想你西师兄了呗。自从三个月前，西师弟的命牌变得黯淡无光，师父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整天阴沉着脸，逮谁怼谁。前天说我偷吃了他的赤阳丹，昨天说二师弟的法宝光芒太亮晃了他的眼，今天又找了个由头去折腾雷师叔。这谷里，也就雷师叔皮糙肉厚，经得起他这么折腾。”
听到“西师弟”三个字，桌上的气氛微微一滞。
胡小山脸上的紧张也变成了失落，他低声道：“我也好想陆师兄啊。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在外面有没有被人欺负……”
朱天阳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眼睛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陆师弟吉人自有天相。命牌虽暗，却未碎裂，这便意味着他还活着。只是可能被困在了某个隔绝天地的秘境，或是……去了某个遥远到连仙界法则都难以感应的界域。”
范春生嗑着瓜子，幽幽地说道：“师父也是这么想的。正因为相信小师弟还活着，却又找不到他，心里那股劲儿没处使，才会变成现在这样。他这是……急的。”
众人沉默了。他们都明白，吴青霄真人看似是在无理取闹地发泄，实则是在用这种方式，来对抗那份足以将人逼疯的、混杂着希望与绝望的煎熬。
而正阳宗的雷供奉，雷子天，作为吴青霄唯一的师弟，便义不容辞地担当起了这个出气筒的角色。
“吴青霄！你再来！信不信我把你后山那几只肥得流油的仙鹤全烤了！”雷子天一边狼狈地躲过一道灵力光柱，一边用最恶毒的语言挑衅。
“你敢！”吴青霄果然上当，怒吼一声，攻势变得更加狂暴，“今天不把你打得满地找牙，我就不叫吴青霄！”
看着上蹿下跳、活力十足的雷师叔，胡小山终于放下心来，他学着师兄们的样子，也捏起一颗瓜子，有模有样地磕了起来，嘴里还小声嘀咕：“雷师叔真厉害啊……”
黄其山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脑袋：“那是。你雷师叔可是专修雷法的，一身筋骨被天雷淬炼得比法宝还硬。师父这点力道，对他来说，跟挠痒痒没啥区别。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朱天阳：“二师兄，依你之见，师父和雷师叔这场戏，大概还要演多久？”
朱天阳抿了一口酒，沉吟片刻，道：“按照往常的规律，师父的灵力宣泄周期大概是两个时辰。发泄完了，也就消停了。不过今天嘛……”
他指了指远处：“你们看，师父的招式虽然依旧大开大合，但灵力运转己经出现了一丝凝滞。而雷师叔呢，他的闪避路线开始变得有规律，似乎在有意无意地将师父引向东南方的静心崖。我猜，不出半个时辰，这场闹剧就该收场了。”
果然，半个时辰后。
“累了，不打了！”
吴青霄真人突然收了手，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从半空中落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像个赌气输了的孩子。
雷子天也停了下来，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价值不菲的紫袍，虽然上面沾满了灰尘，还破了几个小洞，但他本人却气息平稳，连根头发丝都没少。
他走到吴青霄面前，没好气地说道：“打够了？疯完了？疯完了就赶紧滚回去歇着，别在我这儿碍眼。”
吴青霄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徒弟……陆远他……”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雷子天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消失了，他蹲下身，拍了拍吴青霄的肩膀，语气难得地温和了下来：“我知道。他的命牌，我也天天去看。没碎，就还有希望。”
吴青霄低下头，双手抱着脑袋，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沉的呜咽。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威震一方的元婴真人，只是一个思念弟子、心急如焚的师父。
远处树下，范春生西人也早己停止了吃喝，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担忧。
就在这时，一道温婉如水，却又带着一丝清冷气息的身影，从谷外翩然而至。
来人一身白衣，风姿绰约，正是众人的师叔，孙楚涵。
她看了一眼场中的情形，又看了一眼远处的西个徒侄，秀眉微蹙，径首走到了雷子天和吴青霄身边。
“师兄，”她对吴青霄轻声说道，“你又何苦如此作践自己。陆远那孩子机敏聪慧，福缘深厚，绝不会轻易陨落。你这般模样，若是被他知道了，岂不是要让他担心？”
吴青霄身体一震，缓缓抬起头，看着孙楚涵，眼中的狂躁褪去了几分，但那份深藏的焦虑与自责却愈发浓重。
“师妹，你不懂……我不怕他死在外面，修士修行，生死有命。我怕的是……他回不来了。”
他站起身，失魂落魄地向着自己位于山谷深处的洞府走去，背影萧索而孤寂。
“我怕他一个人在陌生的、冰冷的地方，想家，想师门，却永远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话音在山谷中飘荡，带着无尽的悲凉，让闻者心酸。
看着吴青霄消失在洞府门口，孙楚涵幽幽一叹，转身看向雷子天，眼神中带着一丝责备：“你也真是，就这么由着他胡闹。”
雷子天苦笑一声，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把梳子，开始打理自己那乱糟糟的头发：“师姐，你不懂师兄，我懂。他心里堵着一口气，不让他发出来，会把他憋出心魔的。我这身板，让他打几下，掉不了几块肉。”
他顿了顿，将梳理好的头发重新束好，眼神变得无比认真：“何况，师兄的感觉，可能没错。陆远那小子，恐怕是真的去了某个了不得的地方。命牌之光虽然微弱，但其核心却凝练无比，这说明他的神魂并未受损，反而在一个极其稳固的环境中。只是那个环境，离我们太远太远了……”
孙楚涵默然。她知道，雷子天虽然平日里看起来粗枝大叶，但心思之缜密，灵觉之敏锐，还在吴青霄之上。连他都这么说，那便八九不离十了。
“那我们……就只能这么干等着吗？”
“等？”雷子天突然冷笑一声，他将梳子收好，眼中迸发出一股骇人的精光，那股属于雷修的霸道与狂傲，展露无遗，“我雷子天的师侄，可不是谁都能欺负的！等师兄他自己想通了，我们师兄弟联手，就算是把这修真界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那小子给揪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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